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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的印记
文:许知远 来源:《东方企业家》 日期:2010-01-29

 

中国市场变成了世界市场的某种缩影,北京上海广州的富裕阶层们,生活在苹果、星巴克、香奈儿、HBO这些国际品牌营造的世界中,而剩余的广阔人群,则变成了山寨世界的追随者。

  “啊!中国,什么都是中国造的。”从开罗到阿斯旺,每个街头的小贩、导游、餐馆服务生、观光马车的车夫都会这么说。除去中文的“你好”,他们都会说“清凉油”,如果可能,这是他们再喜欢不过的小礼物。他们也叫得出Jacky Chan(成龙)和Jet Li(李连杰)——好莱坞的影像与中国功夫,都是畅通无阻的国际语言。一些偶尔读报的还会加上一句“中国制造要征服全世界”。

  中国的新形象随着运动服、球鞋、皮带、打火机、手机、汽车和游客来到了埃及的每一个城市。或许那些木乃伊与金字塔的模型纪念品,也来自于中国的不知名的小厂。你认得出中国那些山寨版的手机,它的扬声器特别有力,露天咖啡馆里的年轻人用它来听安立奎。伊格莱西亚斯的情歌——比起父亲胡里奥,他更亢奋,却不复深情。那些白色出租车的司机们,诧异地发现我不知道他开的这辆SPERANZA是中国产的,车是崭新的,座位上的塑料封套还没摘下来。噢,两天后我才想起它是中国的奇瑞汽车出品的。一年前,我路过安徽的芜湖时,发现满街奔跑着奇瑞汽车,它是安徽、也是中国制造业的骄傲——中国人也能造汽车了。芜湖的骄傲奔驰在开罗街头,但自我庆祝似乎仍为时过早。不论埃及人对美国与欧洲的折服,尼罗河两案的霓红灯广告牌是日本的夏普与韩国的三星,现代汽车早已行驶在大街小巷。比起日本与韩国静悄悄地到来,中国的影响喧嚣、有力,很可能被过分夸大。

  你理解“中国制造”的广受欢迎。贫穷塑造人们的消费习惯——人们追求数量和价格,而对持久性与美感缺乏敏感。开罗的市中心的商店,像极了中国的三级城市的市中心,与其说它们是商店,不如说是批发市场。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橱窗展式,三米高的玻璃橱窗里,会摆上几十个的塑胶模特,它们里三层、外三层、摩肩接踵地排列着,仿佛它们在不断地自我克隆,毫不在乎人口爆炸的恶果。惨白的灯光,冲到街头的音乐,海量而雷同的产品,价签上的折价信息。因为物质太匮乏了,他们希望每个角落都塞满了物质,似乎匮乏从外在转到了内心,人们对打折的货物有着永不消退的胃口。匮乏也塑造了对时间的态度。即使很少有人光顾,商店一直开到半夜。没精打采的店员和街上的路人,所有人都有大把时间挥霍。

  我猜不出这些西装、皮鞋、还有五颜六色的胸衣,有多少来自中国。我知道它们散发出的诱惑力。过去十年的中国最成功的企业家们,都是善于发现金字塔底层的消费者的人,他们自豪地声称自己了解中国国情。中国县城里网吧里,那些经常目光迟滞的少年们都使用QQ,他们缔造了腾讯公司。网吧上窗外的破墙上刷满了“今年过节不收礼,收礼只收脑白金”的广告,它或许有一些安神醒脑的成分,却创造了史玉柱的个人奇迹,那些在大城市打工的年轻人,争相把它当成春节礼物寄给家人;更不必说长三角与珠三角的形形色色的制造商了,他们生产圣诞树、毛绒玩具、微波炉、指甲刀,所有你能想象得出的东西。

  如今你可以说,他们不仅了解“中国国情”,或许也理解“世界的情势”了。这是个贫富差距日趋显著的世界。信息技术、金融创新迅速加强了一些人的能力,也摧毁了更多人。工业时代造就的中产阶级社会日渐衰落,一个赢家通吃的社会到来了。或许福特与沃尔玛、高盛能代表这两个时代的差异。亨利。福特付给他的工人们五美元的日薪,以便让他们购买得起自己生产的T型车,他们变成了中产阶级的先驱。而沃尔玛则付给店员们少得可怜的工资,以至于他们仅仅能在沃尔玛购买东西,而高盛则让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也能分享到五十万美元的红利。

  中国和世界大部分国家,没能参与到福特年代。那是欧洲与美国的岁月,其他地区的人们最多是被动的消费者、廉价的劳动力、或是原料提供者。在更多的情况下,他们是各自的战争与混乱的牺牲品,甚至没有机会使用自己的力气,更不用说创造力。中国帮助缔造了沃尔玛的年代,它给世界带来了无尽的福音,人们从未见过如此眼花缭乱、价格低廉的产品,也带来了混乱和困惑,几亿劳动力加入了全球市场,他们不可避免地抢走了工作机会,或许也摧毁了既有的安定。新技术帮助资本摆脱了区域的限制,也随之摆脱了应负的责任。一个更高效、更灵活、或许也更残酷的时代到来了。

  我知道自己对“中国制造”心怀偏见。时隔三十年之后,它似乎仍是廉价与低质的代名词。我们可以安慰说,世界也曾怀疑过“美国制造”、“日本制造”、“韩国制造”,但它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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